2009年4月29日,浦东张江张衡路239号一派喜气—历经十五年的争取和建设,我国最大的大科学工程—上海光源国家重大科学工程竣工了。大红气球高高飘舞在天空下,前来道贺的专家学者、各级领导,从全国、乃至全球汇聚到这里,他们为这个足以载入中国科学发展史册的工程喝彩,为中国科学的未来而憧憬。
竣工典礼现场,如四年前的开工典礼一样,现场工作人员在进行各项准备工作最后的检查,每个人的心情既兴奋,又特别地紧张。因为大家知道,与四年前的开工典礼不同,身后缺少了“定心丸”—上海光源的工程办主任汤杰,这位竣工典礼当然的现场总调度。这位用自己全部的心血与智慧,为建设上海光源无怨无悔地默默奉献了十五年的“大管家”,因积劳成疾突发脑溢血,在工程竣工前两个月,2009年2月16日,年仅43岁的他,永远地离开了大家。
大家也知道,从深埋地下的每一根桩,到敞亮天空下的每一块玻璃,这个美丽而巨大的“鹦鹉螺”到处都载着汤杰的辛劳;光束线站实验大厅里、加速器隧道中、地下管线通道内,这个世界一流大科学装置的各个角落都留有汤杰的脚步;调度协调保障,组织实施应急,上海光源工程的管理经验中渗透了汤杰的投入……
他用行动诠释献身科学的理想
汤杰1966年1月1日出生于上海嘉定,1988年从上海科技大学无线电系微波理论与技术专业毕业后,进入中科院上海原子核所(现中科院上海应用物理所),1995年起历任上海同步辐射装置工程可行性工作组办公室副主任、同步办公室副主任、综合资产处处长、基建处处长、工程办公室主任、所长助理、上海光源工程总经理助理。
汤杰进所工作后参与的第一项重要工作,是从北京的高能所将一台90 MeV电子加速器调运到所里。十几米长、几十吨重的加速器要从北京搬运到上海,设备的拆和搬都很不容易,拆下来是为了要用,所以要很当心;装箱运输时要确保安全,特别要注意加速管的防震。这一切对汤杰来说都是陌生的,但他聪明好学,会去请教高能所的老师;他刻苦负责,怕路上颠簸,他随车押运,花了2天时间;他细致用心,把运来的设备清洗、摆好、编号、盖好,使它们随时可派上用场。
他的表现,得到课题组里老同志的肯定,很快就成为项目的副负责人。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科研院所正处于科技体制改革的过程中,科研人员没有奖金,但是课题组可以搞开发项目提成——虽然只是几十元钱的提成奖,组长赵小风研究员把这些钱都交由汤杰管理,因为他觉得“ 交给懂得艰苦创业的人很放心”。1995年所里启动上海同步辐射装置(即上海光源)工程的项目可行性研究工作,物色年轻的工程管理骨干,赵小风推荐了汤杰。
上海光源是我国迄今为止最大的大科学装置,是目前世界上性能最好的第三代中能同步辐射光源之一。从项目建议、可行性研究、预制研究、暂缓立项、正式立项、工程建设至今,上海光源工程走过了十年漫漫立项之路和四年多紧张建设之路,凝聚着几代科学家的梦想、数百名科技人员的心血、上千建设者的汗水。汤杰就是其中杰出的一位。
上海光源工程是一项技术和工艺复杂的高难度大科学工程,既涉及电子加速器、光束线站及建安等众多关键技术创新和系统集成创新,又面临质量控制、进度控制、投资控制等严格的工程项目管理的挑战;上海光源工程的建设,需要科技人员、技术工人、施工人员和管理保障系统的协同的团队作战,有赖于每一个环节的一丝不苟、每一处细节的精益求精、每一位建设者的认真负责。汤杰在其中居中协调、贯彻实施、综合保障,确保这个庞大的系统顺利运转、顺利推进。从1995年10月担任上海同步辐射装置可行性研究工作组办公室副主任开始,他在上海光源的工程办公室主任岗位上,一干就是十五年,伴随着工程的跌宕起伏,一路走来,坚持并投入。
十五年来,他形成了一个习惯,只要是上海光源的重要工作节点,有事没事他都会到场。有人问汤杰,现在没他什么事,干吗还陪在这里?他笑笑说: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事,我得在这儿。”—身为工程的“大管家”,他会把所有保障环节都安排妥当,从开工到建成,没有一次因为保障没跟上而耽误了进程。“工程办就是为经理、为总师、为科技人员服务的”,他一直是这样说的,也是这样做的。上海光源工程遇到论证、立项、开工、安装、调试等重大节点时,也是汤杰最投入的时候。2004年编制上海光源工程可行性研究和初步设计报告的时候,他不仅负责安排解决大家的工作条件、交通、食宿,还负责汇总和准备很多相关材料,无论是周末还是国定节假日、白天和深夜,他始终都坚守在工作岗位上;2007年加速器调束,他是总协调人,包括安全、交通、工作和食宿条件等事项都由他负责,陪着科研人员连续几天几夜,困了就在现场打个盹儿。科技人员感慨:“我们忙的时候,汤杰也忙,我们忙完了这一阵,汤杰还要接着忙下一阵。”
参加上海光源工作以来,他养成了一个习惯,每天下班都晚走一会儿。立项阶段,他总是处理完当天手头的工作、整理好工作思路再回家;开工以后,他总要在现场再巡视一遍,向现场工作人员了解情况,现场解决问题,常常深夜才离开。在上海光源开工建设的头两年,作为建安与公用设施总体组的执行负责人和工程办主任,汤杰是张江园区的“总管”,负责协调工地上所有事务,在简易的临时办公室里、在坑洼不平的工地上,他联系接洽地方管理部门、协调参建的单位和所的职能部门、支撑服务部门,推进工程建设,解决交通、用餐、住宿、通讯、用房、安全等各项保障问题,经常是最后一个离开工地的人。
自开工以来,他的节假日基本都在工地上度过。每年元旦是他的生日和结婚纪念日,只有这天,他一定会陪父母、岳父母、妻儿一起吃顿团圆饭,可是2008年元旦,他连这一天也不曾休息,因为工程已进入“决战”阶段,他更忙了。汤杰一年到底休息几天?没人统计过,但他的司机去年的出车记录显示共338天上班—这意味着汤杰至少上了338天班。他在工地的时间比在家里多得多,他把整个工程打理得井井有条,可家里却照顾不上。儿子从幼儿园到中学的班主任,他一个都不认识;虽然他每个月总会按时买好烟酒给长辈送去,虽然他尽量回家陪老人吃顿晚饭,可这些,与他花在工作上的精力相比,实在太少太少了。他去世后,同事们才发现,他家里的灯泡居然有1/3是不亮的,当他们帮着把所有灯泡都换上新的时,家人感叹,这么多年,家里没有那么亮堂过。
无论工程有什么大事,汤杰一定是早到晚走。这位操心的工程办主任不仅出席所有管理和决策会议,也出席很多技术与工艺会议,如工程的评标、定标会,又如各技术总体的例会,会上他都会充分发表意见并认真做笔记,有些笔记做得比会议纪要更全更细。几乎全所上下都承认,汤杰是对上海光源了解最深、最全的一个。他也曾半开玩笑地说,等自己退休后,一定要写一本上海光源的“野史”—可惜,他的这个心愿再也无法实现,他心中那一个个上海光源的鲜活故事,我们再也无法听到。
十五年如一日,忘我地投入到上海光源工程这一件事上,汤杰为了什么?
汤杰从学校毕业踏上社会的20世纪90年代,正是上海经济展翅的腾飞时期。他学的无线电专业当年很吃香,当时可供汤杰选择的好工作很多,可父亲说,大学生还是应该做科研,好好报效祖国。于是,他选择了研究所。
他的职业生涯与上海改革开放、经济活跃的脉搏紧密相扣。作为本乡本土的上海人,如果要赚钱,他有的是机会,也不乏能力。不少人因为钦佩他的灵活头脑和管理才能,专程登门邀请。可是,从1995年进入上海光源后,他再也没有起过要离开的念头,一心一意地坚守在建设中国大科学装置的阵地上,执着地做着这样一份世人看来辛苦繁忙而又枯燥清贫的工作,并且乐此不疲。他说,他不能对不起老专家老教授对他的培养,他无法忘记老一辈科学家是如何夜以继日地工作,如何无私地传授他们知识,如何平易近人地对待每一个人。他用行动回报着党和国家的培养。
上海光源工程办主任,可说是个利不大、名不响,活儿却琐碎烦人的岗位。科研人员的薪资是菲薄的,直到工程即将竣工,汤杰晋升到研究员职称,一年所有收入也不过10万元出头。汤杰总是开玩笑地说,他在家里的地位最低,因为他的收入最低,他的妻子、妹妹都在金融行业工作,收入是他的几倍。如果为了赚钱,汤杰早就离开上海光源了。也许有人会说,做成了这么一个大科学工程,不收获利,也会收获名。可要知道,大科学工程本身就是一种周期长、出名慢的工作,而且它的管理工作往往更加地默默无闻、远离辉煌。如果为了出名,汤杰也许早就离开上海光源了。
上海光源走过的十五年中,有过很多困难,甚至希望渺茫的时期,很多人选择了离开。可是,汤杰却坚定地留下了。虽然他没有留下有关的文字,也没有说出他的志向,但他用行动诠释着他对义与利的取舍:上海光源是可以载入我国科技发展史的大科学工程,它的建成将成为我国科学冲击世界科学前沿的“敲门砖”,他愿意为这样一项事业,为了中国科技未来的腾飞,发挥自己所长,奉献自己的全部精力与心血。
他将全部才华用于上海光源工程
上海光源工程是一个复杂、精密的光机电一体化的科学工程,涉及技术、经费、计划、合同、队伍等方面工作,设备、系统、装置、集成等技术层次,土建、公用设施、加速器、光束线站等任务类别,千头万绪。汤杰的专业是微波技术,有着加速器工程经验,同时从家学渊源中继承了调研分析、管理协调能力,以及天赋的经济头脑——他似乎就是上天特地派来上海光源做“大总管”的。
他具有很强的执行力和协调能力。由于工期紧,2006年下半年,储存环隧道还在土建的时候,电子直线加速器就须进行设备安装了。加速器中的电子要在超高真空环境中运动,因此,加速器设备的安装也需要在洁净无尘的环境下进行,可当时的张江园区还是到处尘土飞扬的工地。这个矛盾必须解决。汤杰居中协调施工单位、安装公司和技术部门,划定作业区域、屏蔽安装场所、调整工作时间、制订操作规范、落实保卫措施,使各项工作齐头并进。2007年下半年,储存环即将调束,中控室施工碰到技术和进度问题,施工方、设计方、技术方僵持不下。工程经理部决策,储存环调束涉及技术系统多、事关重大,中控室必须在调束前投入使用。汤杰受命,以坚定的决心,凭着对工艺、建安全面的了解,他让三方都坐下来协商:工程究竟需要怎样的标准?预算多少?如何施工?最后,他拍板定下方案,一个月内完成了全部布线、装修、网络、设备安装所有工程,确保储存环调束重大里程碑的实现。
他勇于任事,而且原则性强、办法多。汤杰有个“理论”,职能的交叉就象两手十指的交叉,如果两手都向内用力就能做到无缝衔接,否则就必然会留下缝隙—工作中的“真空地带”。因此,他总是主动配合、主动承担。工程办往往是工程内部各种矛盾汇聚的焦点,遇到矛盾,他从大局出发、就事论事,不讳争论,也不计私怨。2005年,上海光源工程开工后第一次调整岗位和发放津贴。工程共有8个技术部、19个专业组,每个组情况各不相同。汤杰按照经理部确定的原则,根据工程任务、年度进展、队伍结构的实际情况,充分听取各技术部主任的意见,制订出可行的方案。碰到难以解决的麻烦事,他总会帮忙出主意、想办法,把事情解决。汤杰就像大家的“定心丸”一样,无论什么场合,只要他在,大家就都会很放心,因为他总是什么都考虑到了,即使有意外发生,他也总能有惊无险地解决。“就这么做,有事儿我负责!”这句话让多少人安心啊!大家找他帮忙,几乎就像呼吸空气、喝水那样习惯,“我们总是习惯地有事就打他的手机,现在有时拿起手机要拨号了,才突然反应过来,他已经不在了。” 在汤杰的影响下,十几年来,工程办已经形成了“来者不拒”的传统:不管什么事找到工程办,一定会给出一个答复,绝不会“打太极拳”。“要是汤杰在……”几乎成为工程办工作人员的口头禅。
喜欢调研,是汤杰的另一个特点。无论大事小情,他都喜欢追根究底地调查。他最经典,也最有力的一句话就是“我调研过了!” 2007年,上海光源从土建施工单位手里接管工地,从保安公司聘请了一批保安,有人反映说工地有小偷小摸现象,原因是保安失职。汤杰先没发表意见,而是作了一番“调研”,然后再发话:晚饭时间,保安没在岗位上;晚上10点保安已在打瞌睡。根据“调研结果”,他提请保卫部门加强对保安的管理,并建议启用责任心更强的本所职工承担核心区域的保安工作。上海光源土建基本完成后,有一批价值几千万的精密仪器要从嘉定运来张江。当大家开会商量方案时,汤杰已经把几条可能的路线都实地“踩道”过了,几条路线的优缺点了解得一清二楚,他不仅把押车、引路、装卸等所有事项交待得清清楚楚,还十分细心地为司机、搬运工人准备了点心和饮料。
他看似大大咧咧,却粗中有细。只要与工程有关的,他都处处留心。一次,工地现场正在安装加速器的速调管,汤杰正好经过,立刻叫停。原来,这根价值近百万元的速调管底部有一部分是陶瓷材料的,非常容易碰碎,一旦碰碎,整根管子都会报废。吊装工人由于不清楚情况,操作不够规范。他立刻指点工人吊装要点,直到吊装安全准确到位了,才放心离开。去英国光源访问,技术人员的主要任务是技术交流,而他就留心观察英国光源的很多保障、服务设施,比如工作区应该用栅栏隔离,各种不同的门用不同颜色标识等等,都活学活用到上海光源。
十五年来,伴随着上海光源从构想变为现实,汤杰从大科学工程管理的“学生”成长为出色的管理者。初出茅庐,他拜前辈工程办主任为师,认真学习大科学工程管理的实践真知;上手工作,他跟随领导和专家,用心领悟大科学工程管理的原则;施展才干,他倾注自己的全部身心,设法解决大科学工程管理的实际问题。在工作中,他做到了原则性与灵活性接近完美的结合,是不可多得的管理专才;他落实建立了一套上海光源工程管理的规章制度,已为其它大科学工程借鉴;他为大科学工程的管理摸索了很多好的经验,创造了很多好的做法。
他以坦荡真诚面对工作的方方面面
在所里,汤杰敢说话、好争辩是出了名的,常常为一件事与领导、与同事争执得面红耳赤。而同时,他又有很多的朋友和“兄弟”,他是老专家、老院士的“忘年交”,是领导、同事的朋友,也是年轻人、普通工人的“兄弟”。
他直陈己见。只要他认为不对的,不管是不是他职责范围内的事,也不管对方是领导,还是权威,一定要说出自己的意见。虽然他总在反驳他人,但大家都拿他当朋友,因为他质疑的每一件事情,都不是为了一己私利,而是从工作大局出发,为了所里、为了工程着想;而且他从来不是简单地反对别人的意见,他的质疑都有根据,还经常提出解决方案,供领导决策参考。
汤杰科研人员出身,又是干部,却一点没有架子,与工人师傅称兄道弟。年轻人不解地问他,汤杰回答道:“如果你连他们的名字也不知道,能力、脾气都不知道,又怎么能管好他们的事呢?”他始终认为,工人是研究所里非常宝贵的一支队伍,上海光源的建成缺不了爱所爱岗的技术工人和服务人员。因此,车间、班组,甚至司机休息的简易房,汤杰不时会去逛逛,和师傅们一起抽烟、聊天,每个师傅的优缺点,汤杰心里都一清二楚。当汤杰去世的消息传到这些工人们的耳朵里,他们立刻赶往汤杰家去吊唁,汤杰停灵在家的那几天,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有五六个同事在那里守夜。
兄弟单位到所里交流,社会各界来上海光源参观,他总是热情接待、周到安排、详尽介绍,他的介绍生动风趣、深入浅出,他的热情和周到至今还被同行称道。
身处工程管理岗位,汤杰深悉这个岗位的重要性与挑战性。闫山川是个刚进工程办不久的青年,理科毕业的他,对工程管理很有兴趣。这在科研系统非常难得。汤杰不仅自己不时点拨他,听说他想读工程管理的硕士,特地为他向所里有关部门争取学费资助。他说,有这份心非常难能可贵,所里应该好好培养他,因为未来的科学发展,会需要更多这样的人才。
汤杰总是如此热忱地为身边的每个人着想,可他为自己考虑的总是那么少。他的高血压,多少人、多少次,大家都劝他好好看看病,可他总是推说工程这段时间忙。当他最后脑溢血倒下时,赶来会诊的脑外科专家异常惊讶:从医那么多年,他从没见过一个人的大脑里出了这么多血,竟然还能坚持三个小时!如果他能为自己想一想,暂时把手中的工作放一放,及时去看一看,也许还会有生机。
这就是汤杰,十五年如一日,以高度的责任心、事业心和使命感,以忘我工作的精神、严谨求实的态度和勇于任事的作风,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到他所热爱的上海光源事业上。
“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”。汤杰,这个与上海光源一起坚持直至成功的名字,已经永远地镌刻在上海光源工程建设的丰碑上。
*录自所党委上报汤杰事迹材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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